凡煙小說

楊全樂

關燈
楊全樂

賭博攤子被砸同時楊小苗離開村莊, 之後一連好幾天,整個楊樹屋隊都籠罩在一種半凝固的氛圍中, 好似冰層下覆蓋著休眠火山,很多人都在等著村裏再爆發幾番大戰。

*

從那些跑掉的賭徒口中,有些人猜到楊全順家或許又惹了什麽麻煩t,這一家子這一年已經在拼命奮起了,楊留根六十多歲的人了,白天在工地做小工,晚上爭著搶著值夜班,就是為了多掙兩個錢。

今年鬧洪災時,這一家子的幾間茅草土磚屋屋腳都泡爛了, 再不加固重修, 房子都堅持不了幾年了……

真是外人看著都不忍心。

如果楊全順真的欠了別人錢,不亞於把一家子又給拖下泥沼了。

但是村裏沒人去問, 各家都有各家的難處, 誰家不在下死命幹活攢錢,哪有餘力去關心別人家。

關心了,免不了要搭把手,誰也沒那麽多好心了。

沒看楊留宗、楊留中兩家都沒吭聲了, 這幾家以前可是關系最好的。

救急不救窮, 何況還是自個兒招的,更讓人伸不出幫忙的手。

只有隊長楊來富作為隊裏的村幹部逃脫不了責任心, 他找了個楊留根回來的傍晚到他家門前去站了一會兒,提醒了一句,“……村裏婦女孩子都在家, 招一群亂七八糟的人在家是不是不太好。”

“沒聽說有人靠賭博發家的。”

“你家還有兩個女兒呢,別把老三老五名聲搞壞了。”

本來已經被老婆兒子瞞過的老頭子這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情, 細問隊長,楊來富簡單說了幾句公正話,楊留根又問兩個女兒,楊全喜楊全樂老老實實地說了。

老頭子差點怒急攻心,他之前回來的時候家裏還只有四五個男的過來打牌,他家也只是抽點場地費茶水費,哪想到半個月不回,家裏成了賭窩了。

*

楊小蓮後來聽楊閃閃的描述——“大爺爺原本跟我爸笑著說話,突然臉色變得好可怕,一把扶到墻上,半天沒動彈。”

“後來臉色好一點了,也看不出生不生氣了,還跟我爸說麻煩了,我們還沒走下坡,就聽到大爺爺拿扁擔打大伯的聲音,打得他啊啊慘叫。”

她當時就拉著她爸沖到大爺爺門邊了。

“五姑抱著大伯的胳膊,大爺爺哐哐打他的腿,‘讓你作死,讓你不學好,生了你還不如生塊……豬肉’,‘這條腿留著有什麽用,癱在床上,我認了’。”

楊閃閃給山頂楊家幾口人表演楊留根打他兒子的場景,興奮之情溢於言表。

“不是豬肉,是‘生你還不如生只小豬’。”楊全樂抱著胳膊在旁邊糾正,難得地說了句齊整話。

*

晚上把楊全喜楊全樂兩姐妹送回家之後,楊傳順一家人邊吃飯邊討論三姑五姑這姐妹倆。

“全喜就蒙頭幹活,太老實了,她哥挨打,她還嚇哭了,老五別看年紀小,人真虎,連她哥都敢打,趁亂沒少下手。”劉英子哈哈笑,楊全順挨打,大家都高興。

“那可不,趁老頭子發火的時候趕緊火上澆澆油,他家都壞在她們哥哥手上了。”楊小蓮插話。

她自從聽了這個消息後就莫名開心,楊全順就像人身上的一塊腫瘤,本身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了,還時不時發作一下讓人痛苦難當,沒準哪天大爆發更會危及生命。

上輩子那一家也是越過越差。

三姑是要了高額彩禮嫁到了山溝溝裏,五姑後來直接是沒了消息。

這一家子之後也幾乎靠著楊全喜養著,為這事攪合得她自己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……

這輩子楊三姑在山頂來幫忙,楊留根到鎮上打小工,收入倒比上輩子多了,只是沒想到,水漲船高,楊全順作的事情也比上輩子升級了。

小孩子們還有些細節不知道,楊留根這次之所以發這麽大的火,除了楊全順在家裏開賭場招了一堆不三不四的人來以外,他自己上賭桌還欠了幾百塊錢……

楊留根這時恨不得大兒子兩條腿都是瘸的,癱在床上不能動才好呢。

*

楊留根要是真狠得下心來整治大兒子倒是好事了,楊小蓮對楊全順的遭遇表示喜聞樂見。

楊傳順瞪了一眼二女兒,示意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準插嘴,評價兩個(遠房)堂妹,“全喜這丫頭是真難得,這麽多年不容易,全樂自從去念書,脾氣越來越不得了了。”

這倒是真的,楊全喜兩輩子都是死命幹活、沒命享受,任勞任怨不落好處。

至於楊全樂,上輩子以及今年她上學之前,楊小蓮對這個五姑的印象是接近於無,哪怕她姐姐在山頂楊家已經幹了幾年活了,她在楊小蓮以及村裏大部分人眼中都還是無聲無息的一個人。

自從今年開始念書,山頂楊家對楊全樂也越來越熟悉,雖然還是不喜歡說話,但是她的態度、為人還是慢慢地被楊傳順家幾人所知。

有些是楊全喜說的,有些是楊小菊楊閃閃替她說的,她跟這幾個人還是能聊得起來的。

可能是去上學確實接觸多了外面的人,有了比較,楊全樂心裏也有了許多想法,比之前越來越有主見。

*

楊全樂只是讀書晚,但是年齡並不小,人也不傻。

看看別人,看看自家,整個學校就沒有比她家情況差的了。

她比楊小菊還大一點點,楊小菊馬上都要升初中了,她還在二年級,因為一年級只念了半年,她的二年級還讀得無比艱難。

她成績在班上是墊底的,年紀在班上是最大的,吃的穿的是最差的,明明家裏有田有地,父母姐姐包括她自己都在努力掙錢,怎麽方方面面就沒有好的地方……

小小的心裏已經滋生了無數的不滿了。

為什麽大哥不用幹活,就可以好吃好喝,還老是罵她們?

就因為瘸了一條腿?

隔壁大堂姐還少了一只手呢,下地打工樣樣都行,對人也是笑瞇瞇的。

她一只胳膊照樣悠著楊鳴鳴到田裏河邊去玩,而自己大哥招一幫人來家裏,別人開她們玩笑,她大哥一點不攔著,她媽只會叫她們別出房門。

她是一點也不想回那個家了,哪怕後來那些賭徒不再來她家了,她和楊全喜搬回了自己家,她回家也越來越晚。

*

楊留根訓子這場大戰到底還是雷聲大雨點小,楊留根再怎麽痛恨兒子,也不可能真把楊全順另一條腿打瘸,只讓他在家裏窩了一段時間而已。

他家位置偏僻,山梁以上的人家知道有這麽一場大戲的時候,楊全順差不多又可以滿村溜達了。

*

村裏其實更關註的是山溝溝裏楊常輝家那一場無可避免的風暴。

他家之前的小兒媳蓋小花喝藥死得多慘,十裏八鄉人人皆知,現在事情真相大白,蓋小花是被冤死氣死的,整個蓋家都灰頭土臉了十幾年,怎麽可能不大鬧一場。

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,之前蓋小花被詆毀的那麽慘,楊家老兩口也沒認真解釋過一次,連帶著前兒媳的娘家在蓋家屯也擡不起頭來,蓋家屯人出去也總是要被別人打趣這事……

農村裏各家各戶定居在一個地方就基本上不會隨意搬遷,一年兩年、十年百年,可能老鄰居老鄉親都還是同一家,這代表著誰家有點八卦,得被其他人口口相傳背後指點幾輩子……

何況是這種挑動民眾神經帶點顏色的故事,得念叨到事主全部消失,還得往下傳個幾十年呢。

這次只要蓋家得到消息,不敢想像山溝溝裏怎麽大鬧一場呢。

真相大白的第二天楊錦華就不顧爺爺奶奶的阻攔,一路哭回蓋家屯去了。

山頂相鄰的幾家都做好了邊看熱鬧邊拉架的準備。

*

方蘆花有一天傍晚來山頂看楊傳順家新修的地窖,還特地等劉英子回來找她說話。

先合計一下,蓋家人真打過來了,他們作為同村人該怎麽辦。

“得等他們先打一會兒吧?這事擱誰頭上都氣難平,一條人命呢。”她們這些嫁進村的媳婦都在公婆手下討過生活,都知道人家媳婦不好當,想像著蓋小花嫁這麽一個不著調的老板、不靠譜的人家肯定更是受罪,不由紛紛同仇敵愾。

大桑樹老屋離山溝溝比較遠,劉英子跟蓋小花只見過幾面,一直覺得這小媳婦不錯,人長得漂亮不說,性格也好,開口就帶笑,她出事之後,劉英子還真沒說過她壞話,倒是家裏老太太沒少咒她,說的一些事情活靈活現,像親眼見過一樣。

劉英子不敢想要是幾個人都這樣編排,姓蓋的不出事也得出事了。

“還拉啊?”她表示不想管,蓋家受了這麽大的氣,把山溝裏鍋砸掉,屋打倒,讓老兩口受受罪才好呢。

在她看來這些都是基本操作,t前幾年老爺子打了她小女兒,老劉家都差點把大桑樹老屋給砸了。

要是這事發生在他們姓劉的身上,姓楊的別想好了,今年接下來的日子都不會好過了。

“是的,太狠了,我也不想管嘍,就我家那口子叫我在家裏都警醒著點,有什麽動靜要去看看。”方蘆花表示,她也不想管山溝裏的事,可誰讓她家離得近呢,要是真的發生點什麽,她家不幫忙,以後說起來又是一樁事情。

“還是你家清靜。”方蘆花再一次羨慕起山頂楊家的地理位置來,左右前三面幾裏地都沒有人家,後面最近的也有幾百米遠。

楊傳順在地窖裏做最後的布置,聽見這話,想想四周的一堆墳地山包,幾乎失笑,他家這位置當初也說過給老二家蓋一座房,楊傳超夫妻兩個不願意,都不想住到墳堆裏來,沒想到,現在倒成香餑餑了。

“要是真打過來了,你就裝佯,他家還有兒子媳婦在家,肯定是要拉的,楊大苗和範小草總還是無辜的,蓋家人不至於連他倆都打。”劉英子給方蘆花出主意。

“就是小草這媳婦可惜了,不幹她的事,嫁過來盡吃苦了。”方蘆花一點也不同情楊大苗,她婆婆、老板都同情楊大苗,可惜一個好勞力被自家人坑了,她卻不這樣覺得,在她看來這人也是幫兇一個,明明可以解釋得清楚的事情,楞是一句話不說,裝什麽孝子賢兄呢。

但凡楊大苗開個口,他弟媳也不至於走得那麽絕決。

“小草沒回娘家?”劉英子白天不在家,消息不太靈通。

“她回娘家幹什麽,娘家也沒地方待喲。”方蘆花對範小草家了解得多一點,“三個哥哥,後兩個都窮得娶不上老婆,也沒有屋,她嫁出來正好給她兩哥哥收了錢騰了房子……”

山村裏大部分女人嫁出來,娘家就不再是家了,當然需要她們出力的時候,家就還得是家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